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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日本喝杯咖啡。

日本電視也是從低能開始的

日本電視也是從低能開始的

「一億國民是白癡」的日本電視低能的過去

雖然對台灣的電視被塗鴉的亂象人人怒怨,但是我樂觀並有信心,因為這些是日本走過的路。台灣社會的知性水準不亞於日本,絕對起得來。

日本電視的進化可以大致分為三個階段,和台灣一樣,也是經過二、三十年的摸索才達到今天的進化。日本的電視在五〇年前也被譏諷是「傻瓜的箱子」。

日本的電視誕生於一九五三年,始於NHK(公營電視,不是國營)。當時一台電視要約三十萬日圓(一般月薪是一萬)。全國僅有八百六十六台。之後在同年,第一家商業電視台NTV開局。當時的社長正力在關東地區五十五個車站,如新橋、涉谷等附近設立了大型的二十七吋電視螢幕供大眾觀賞。當時主要的節目是職業棒球賽、摔角等大眾娛樂。

一九五六年的經濟白皮書宣佈日本已經脫離了貧困的戰後期,開始突進經濟高度成長期。一九五八至一九六一年的經濟起飛被稱為「神武景氣」,也是家庭電器化的開始,所謂家電三神器:電視、電冰箱、洗衣機。主婦們的家事開始輕鬆,電視也開始普及了。

送電波的東京鐵塔在一九五八年完工,象徵電視時代的開啟。電視爆炸性的普及是在一九五九年,現在的天皇和美智子皇后的婚禮是首次從直升機作空中實況轉播。之後一九六四年的東京奧運會,又助長了電視的普及。

配合當時的高度經濟成長的大量生產期,日本的郵政省(現在總務省)也積極助長電視業的成立,因為電視資訊直接刺激消費,是重要的廣告宣傳手段,這也是國策。當時的郵政大臣田中角榮積極核准電視台成立,並且預言:「十五年後,家家一定有電視。」當時政府對電視節目的期許就是要「大眾化」、「大眾口味」。

一九六〇年代的電視主要就是娛樂。當時全國上下工作勤奮,回家一開電視就是笑劇、鬧劇、歌唱節目和觀眾可以報名參加的一些運動競賽的綜藝節目。日本人原本就不是有幽默感的民族,笑、鬧劇不是丟蛋糕打在臉上;就是滑倒跌進水裡;男扮女裝的脫線戲而已。腦筋不空白的話電視看不下去的。

這是可以理解,因為日本在一九四五年前是軍國主義,一九四五年後在灰黯中掙扎,長期來被壓抑的欲望終於得到解放。這個正是台灣的現狀。新聞自由媒體開放不過二十年,水準還滯留在「大眾化就是要低俗」。每一個國家的起步都一樣。

當時憂國憂民著名的新聞評論家大宅壯一的一句話成為名言:「電視把一億日本人白癡化了。看電視只會令人的思考能力退化。」

給主婦們看的第一號雜聞秀是一九六四年現在朝日電視開始的。由從NHK挖角過來的主播木島則夫主持。焦點對準了老公早出晚歸、寂寞在家的主婦們。這個節目成功後,富士電台也跟著開設雜聞秀,展開了雜聞秀的時代。

電視史的大革命是硬體機器的開發。ENG(Electronic News Gathering),是小型、輕巧、性能高的攝影器材。它首先發揮了功能是在一九七五年昭和天皇首次訪美時,比起過去笨重的攝影機器,它方便、省力、省人,因此擴充了電視新聞採訪的範圍,無論是高山頂、小巷子,鏡頭無孔不入了。也自此新聞資訊節目時間增加,取代了無聊的鬧劇。

比方一九八五年日航撞山,機毀地點是個極陡峭的山壁,第一個趕到現場的是電視台的記者,一個人扛著攝影機爬上山,因而拍攝到了自衛隊從直升機救出了四位生存者的歷史珍貴鏡頭。

ENG機器使電視的第一階段「傻瓜的箱子」時代結束了。接下來的課題是,機器硬體是進步了,而人的知性、感性沒有進步的話會是什麼樣的報導?這正是台灣的現狀。

進入第二階段是電視的「瘋狂的時代」。

第二階段—機器進步,人沒進步

到了一九八九年,硬體又更上一次元。SNG(Satellite News Gathering)衛星轉播新聞實況,更即時、更省人、更省錢。

地面和天空的機器硬體進步,採訪範圍的拓展不限時空了,但是,人的素質有進步嗎?感性、知性貧乏,不知道該拍什麼?該作什麼題材、沒有使命感、沒有思想,人的素質跟不上硬體。這一點也是台灣現在面臨的問題,日本也確確走過這一段路。八○年代日本電視的大躍進「瘋狂的時代」犯下的種種新經驗,才讓大家開始思考電視報導的倫理的問題。

八○年代是雜聞秀的最盛期。仗著輕鬆省力的採訪機器無孔不入,各台競爭熾烈,惡性競爭自此開始。

所謂「媒體的暴力」最顯著的是:

  1. 為了新聞搶先報,不確認事實亂報,使電視新聞失去信用。
  2. 煽情、渲染、添油加醋戲劇化。
  3. 不顧人權。受害者或是犯人的家人在螢幕上公開實名和臉。
  4. 不顧倫理。漠視受害者或加害者家人的心情,用麥克風強逼人的採訪稱是「麥克風暴力」。
  5. 不顧隱私權。只為了好奇心,連夜連日守住焦點對象(狗仔行為),精神上的暴力。
  6. 現在已經完全杜絕了。過去電視會現出屍體等殘酷畫面,視覺上的暴力。

美國也是經過這上述的成長期。當時面對媒體亂象,美國CBS制定了一個對事故受害人採訪時的規定:受驚嚇的人絕不採訪、要本人事先同意才採訪、採訪的目的是為往後的教訓,杜絕重覆發生,而非為觀眾的好奇心而作。

日本當時沒有現在的BPO管制節目內容的單位,媒體是經歷了二十多年,在這歲月中實際經歷犯錯的反思才進化到今天。

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採訪,現在在電視公司新聞部出身的部長們仍會蹙一下眉頭,似乎都有一段羞愧的經驗。不過終究是為有實際犯錯痛過的人才知改進。

對受害者、受害者家人的麥克風暴力

一九八八年,日本高知縣的學生一團去上海畢業旅行,途中遭到火車相撞事故。學生的家人在飛機場悲慟不已地等待遺體時,記者群一窩蜂湧上前問「你現在心情如何?」(台灣的記者不寂寞,不過日本早已經不做了。)

一九八五年日航墜機死五百二十人,歌手坂本九也是罹難者之一,那個畫面仍在我腦海裡,他的妻子在傷心欲絕深悲中還要面對上百位的記者的問題:「什麼是你們最珍貴的回憶……」諸如此類沒神經的問題。(台灣的記者不寂寞,不過日本已經畢業了。)對這件事國民將心比心,開始反感了,於是首先是青森電視效法美國CBS制定了採訪規約:不對遺族作麥克風採訪。這個運動之後開始傳遞了整個媒體界。

人權和新聞自由的界線

一個恐怖、殘酷又離奇的案件,叫宮崎的男子誘拐幼女後殺害,將屍體放在幼女家門口,震驚日本。犯人抓到了之後,連夜連日報導這犯人的性癖、平常喜歡看什麼書、什麼AV錄影帶。並且這一椿罕見的變態案件 ,大家會聯想他的父母家人也是變態嗎?是長什麼樣子?做什麼職業?媒體報導似乎在競爭誰深入隱私最深……。自此引發社會思考,犯人、他的家人有沒有人權和隱私權?

報導的倫理:在攝影師前有人當場被殺,是該救?還是該拍下來?

那是震撼社會和媒體的一幕,相信當時在看電視的觀眾都以為是在作戲,之後看到兇犯拿著血淋淋的刀子走出來才知道是真的。

在一九八五年,在大阪的一個巨額投資詐欺案件,該詐欺公司豐田商事會長躲在家裡,外面是圍了一大群的媒體。這時一名持著刀的男子就在一群群攝影機前,在眾目睽睽之下,持刀打破窗戶進入室內當場刺殺了會長,之後出來到鏡頭前秀著那支血淋淋的刀。從犯人破窗入室到殺人出來,從頭到尾十分鐘,而在場的記者群竟沒有一個人上前制止。這是前所未有的事件,不少民眾打電話去電視公司抗議:人命和報導,那一個重要?

過熱報導

雅子在婚前被認為是最可能的皇太子妃候選人之後成為媒體的焦點。當時她還在外交部上班,她停在停車場裡的小車子裡面是聽什麼CD,一個個照得清清楚楚(還好是一些古典音樂⋯⋯笑)。雅子之後赴英國留學,據說其實是為了避開媒體,而電視也追到英國去,天天等她上、下課,緊追不放。雅子被逼到抓狂,終於氣得說:「誰要嫁去那種地方(皇室)!」『那種地方』對皇室不敬的話惹上了一堆批評,包括右翼人士。不過社會輿論是同情她,對媒體的過熱報導引起了公憤。之後,在宮內廳的要求之下,媒體「自肅」(即自律,不再追了)。

不過這個自肅,又引起外國媒體的議論。民主國家有新聞自由是應該的,怎麼政府的一句話,立刻從過熱報導一變成完全不報?日本媒體還真是受控於法西斯啊,外國記者都覺得不可思議。

這是久留日本電視史的一椿慘劇

住在橫濱的律師在一個晚上一家三口包括嬰兒離失蹤。當時這位坂本律師正致力於幫助脫教的信徒和奧姆教對抗,所以最可疑的是奧姆教,但是警方沒有足力證據去搜查。一直到奧姆教在東京地下鐵內放沙林毒氣的恐怖行為後,從口供得知律師一家三口被殺埋在山裡。

而為什麼要殺?犯案教徒供出是因為有風聲得知坂本律師已經搜集到不少奧姆教罪行的人證、物證,並且接受了TBS電視雜聞秀節目的專訪,準備近日要在電視揭發。於是奧姆教徒赴TBS電視公司對節目的工作人員交涉,(是脅迫,還是交換條件,為何屈服不知真相)讓奧姆教徒看要播放的坂本律師專訪的錄影帶、看完後,教徒們確定不能讓坂本律師活下去,不然對教團極為不利。一不作二不休,半夜五、六個教徒去律師家殺害了全家。

雖然給奧姆教徒看錄影帶的工作人員不是TBS的正社員,是下游公司,也沒有人想到光是看錄影帶會引出這麼一椿命案(當時社會尚不太認識奧姆教的恐怖)。但是TBS自此停掉了歷史悠久從開局就有的所有雜聞秀節目,達十多年之久,為懲罰自己。

獨家報導人人要,但要靠運氣

那沒運氣怎麼辦?那就自己「生出來」吧。日文叫「やらせ」,作假戲報導。

這是惡性競爭下最壞的一個例子,十多年前朝日電視下午的雜聞秀,標題很聳動「獨家特報!中學太妹受性虐待的自白」。內容是暴走族數人對兩名中學生少女毆打施暴,但是播完後被揭發,是該雜聞秀的工作人員請暴走族合作的假戲。

被揭發後,朝日電視的社長在電視上對全國鄭重道歉,停掉這個雜聞秀。並且節目主持人也從演藝界退身了。「やらせ」作假戲這一個單字也是從這時期流行,也成為社會監督報導內容的新角度。

整個業界開始對即使小小的「假戲」都極為敏感。比如在一個NHK特輯內探險高山祕境,其中有人得高山症呼吸困難又途中遭遇了流砂,之後被揭發那是假的、演的。NHK會長川口立刻召開記者會對全國道歉。假戲報導是現在媒體絕不敢犯,會遺臭萬年的罪行。

NHK助長黑道?

黑道組織的內部,誰都會好奇,NHK作了這特輯,但是目的是什麼?只是滿足觀眾的好奇心?

在一九八四年一個NHK的特輯「你從不知道的山口組的組織內幕」。當時是日本最大的黑道組織山口組的第三代頭子田岡剛去逝,第四代頭子要繼承時引起了分裂抗爭,而引起社會的注意。

這是山口組的頭子首次出現在電視上,也是首次電視攝影機進入山口組織內部拍紀錄片。從黑道如何替人討債、賭博作弊、強索保護費、販毒等等資金來路的實情作紀錄片。但是,問題是,片中並沒有對黑道行為有否定、批判的意思。許多民眾打電去抗議「是在助長?」那介紹的意義是什麼?滿足好奇心而已?

媒體不敢得罪黑道批評這危害社會的組織,就是明顯對黑道低頭,這特集的目的是什麼?這種抗議是我們國民的責任不是嗎?

電視媒體的進步就和現在網路一樣,是人類史上從未經驗過的,它沒有路標,也不知界限在那裡。直到你踏出界限受到慘痛的教訓,方知那裡是應該停止的界限。

每次的錯誤都激起國民的思考,自八〇年代後期,各電台開始開創前所未有的討論性節目,NTV的《犯罪的報導,媒體的行為》、TBS電台《新人類,如何發展》、朝日電台《通霄討論》,這些奠定了日後大型討論形節目盛行的基礎。節目中邀請各界人士不留情、不給面子的批評電視報播的是非。因為媒體既然是監政的工具,自己本身也要監督自己,這是唯一建立起社會信用之路。

複眼能力

一九九〇年代是世界秩序重新洗牌的時代。這歷史的劃期,地球的脈搏激烈的鼓動實在是超越了文字報導可以涵蓋的範圍,必須加入視覺與聽覺,電視十足發揮了功能。

一九八九年,天安門前以肉身擋住戰車前進的年輕人的影像仍在大家記憶裡,它超過文豪的文筆描述;一九八九年在柏林圍牆上幾位年輕人用鐵鎚拚命要敲碎牆壁的「砰、砰、砰」還在耳裡。波斯灣戰爭美軍飛彈如同電玩般的一個個擊落伊拉克軍機「好爽,又中了」的畫面;在日本國內是戰後的經濟、政治體制都到了盡頭,也就是泡沫經濟結束,絕對鐵飯碗的大公司的長期銀行、山一證券倒閉;自民黨五十年執政終於輪替了;日本首次的恐攻——奧姆教在地下鐵內放毒氣;奧尻島大海嘯;阪神大地震等等,破天荒從根柢蛻變的大事件必須由電視影像的報導增多,電視也開始對自己背負的社會重責有了自覺。

現富士電視公司資訊製作局長堤康一先生是入社以來一直都是新聞部,親臨過上述種種的重大報導。他回想起來,在八〇年代是電視大躍進時代,包括他自己,大家橫衝直撞、毫無紀律,很有感慨。不過沒有經歷過那一段也沒有今天的成長。而成不成長的關鍵是在於,接不接受批評、反不反思自己的行為。

他提了一件,不過是這幾年前的一個案子又令他學習到了。

這個案子稱「山口縣母子殺害案件」。犯人在犯案時是未成年十七歲,也是它複雜化的原因。犯人闖入民宅姦殺了母親,也殺死在一旁哭啼的嬰兒,其殘暴行為是向來反對死刑的人也都失語了。

日本法律是未成年一般不會被判死刑。對此,死者的先生在記者會上鄭重表示「他若不受死刑,反正出獄了我也一定會親手殺他」。雖然社會輿論都非常同情受害者的遭遇,但由於電視不斷的重播:「我會親手殺他」的話引發爭議。而引爆社會公憤的是,在初審,他逃過了死刑被判無期徒刑,之後,犯人得意揚揚的寫了一封信給朋友,朋友將它公開在媒體上,因為令人咬牙切齒。信中凌辱死者和凌辱死者的先生:「那傢伙在跩什麼!」也挑釁社會:「沒法對我怎麼樣」。媒體是站在群眾的心理的那一邊,全國媒體對犯人怒濤般的批判「無人性」、「毫無悔意」⋯⋯。

唯獨一家電視台,東海電視作了一個非常仔細的特輯:這犯人的心理背景,他自幼受父母苛酷虐待和在學校受霸凌的遭遇,這和他人格扭曲的關係。

雖然在最高審,他終於被判處死刑,法官宣判文的譴責和媒體一樣:「無人性的行為,並且無悔意,不會更生。」媒體的批評是對的,沒錯,但是,日本放送倫理協會BPO,對媒體的播放嚴厲譴責。

BPO(Broadcasting Ethics and Program Improvement Organization)是在二○○三年由三個機構統合成立,監督電視媒體的組織。

和台灣NCC大不同的是,它不是用公權力來管制,也不像NCC權力過於集中,而淪為政黨鬥爭的舞台。BPO純粹是以探討電視播報內容是否抵觸人權、倫理、青少年身心健全,以及節目的品質向上。組織成員原本有NHK以及各商業電台代表;2007年改組,目前委員是以教授、律師、劇本家、企業顧問、作家、評論家等等各行業公平客觀的第三者。也定期在全國各縣市和當地電視公司、民眾作意見交流。

BPO是國內受尊敬,有思想、有大愛、有哲學的人士所作的批評,電視公司都臣服接受。

BPO指責媒體對此案件的報法過於偏激、偏向。堤康一說被指責後,他冷靜思考:確實,一個人會從生下來就是個無人性的魔鬼嗎?是經過什麼樣的精神上扭曲、什麼樣的負面的連鎖而形成的。這不是膚淺的同情(因為世界上也有人受了折磨仍是好人),而是報導的角度也應探討人性被扭曲的過程,作為世間的警剔和學習。這一點沒有作到。

他檢討著,報導不是光報大眾愛聽的話,迎合大眾、替大眾出氣和大眾嘩然,媒體應持有複眼,從不同的角度探索,從多方面取材。

他說:「媒體對這個案子的批判都是對的,是正論,但是大家說的都是對的就代表那是整件事的唯一真相嗎?」

「聆聽批評,這是唯一進化之道。」

《電視低能我們損失什麼?日本電視也是從低能走出》

這是一本從未有人寫作關於台灣電視節目該如何改造,日本電視節目內部又是如何製作而成的書。

作者帶領讀者實際進入日本電視公司TBS,觀看高收視率節目的進行現場、幕後的節目製作過程,以及當天突發新聞全體人員如何對處的實錄。由此看到日本的企業文化深處和工作精神。

哈日、仇日都是偏見。日本先進是有理由的。可以學到什麼?陳弘美也親訪創世界金氏紀錄主持人談「高收視率的秘訣」——「互動」、「誠實」。

世界上電視水準和國民知性差距最大的是台灣。國民損失什麼?如何改?書內詳述日本電視的作法實例,台灣做不做只在心態上。

出版:遠足文化
作者:陳弘美

詳細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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