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ippon Café

跟日本喝杯咖啡。

坊主BAR:從京都和尚酒吧看日本僧侶如何入世傳教

坊主BAR:從京都和尚酒吧看日本僧侶如何入世傳教

提起和尚,多數人第一個聯想到的,不外乎是吃齋念經、持守戒律,對吧?在日本,和尚是一份安定的職業,而且還能飲酒吃肉、談戀愛、娶妻生子(日本佛教有十三宗五十六派之分,非全部宗派皆可1),日本許多寺院的經營者(住持),都是代代家傳,形成獨特的日本佛教文化。

會喝酒的和尚在日本相當普遍,身穿袈裟出入花街的僧侶也時有所聞,但是經營酒吧又是另一回事了。目前全日本只有四間和尚酒吧,一間在大阪,兩家在東京,再來就是2010年於京都開業的這間「京都坊主BAR」了。日文漢字「坊主」bouzu就是和尚,和尚是佛教用語,意指出家修行者,也稱為僧侶。

京都唯一的和尚酒吧

和其他初來乍到者一樣,一開始我也是帶著滿腹的好奇,站在「京都坊主BAR」門口,想知道是什麼樣的因緣,促使這位淨土真宗本願寺派「光恩寺」2的現任住持羽田高秀,在影響日本歷史甚深的「本能寺之變」的遺跡附近,且觀光色彩並不濃厚的油小路通的住宅區內,開設了京都唯一的和尚酒吧。在「不許葷酒入山門」的傳統戒律下,把酒場當作道場,到底是怎麼回事?

「京都坊主BAR」由傳統京町家改建而成,外觀是素簡至極的清水混泥土牆與木門,沒有其他酒場那樣顯眼的招牌或是暖簾;推開門入內,除了吧檯區與幾張桌椅,後面並設有可以觀賞奧庭(後院)景色的榻榻米矮桌區,適合三五好友聚會。店內照明昏暗柔和,吧檯區擺滿了紅酒、威士忌等各式各樣的酒瓶,乍看與其他酒吧無異;店內很安靜,古典樂音輕輕的流洩著,客人悄聲交談,即使第一次去,也能立刻感到安適放鬆。

這是和尚經營的酒吧,但沒有擺設佛壇。約莫只有從桌上幾個代替呼叫鈴的銅缽以及理著平頭、身穿深藍色寺院作務衣(日文發音samue,僧侶工作服)、站在櫃台內為大家調酒的老闆羽田先生,才看得出所謂的佛教元素。

請給我一杯諸行無常

我自學研究京都的寺院神社已近四年了,但光恩寺?老實說,聽都沒聽過。「是的,並非所有寺院都香火鼎盛,我們家是小廟,我的孩子目前有其他工作,會不會繼承還不知道,所以寺院後續要如何維持下去,是我每天的『課題』。」

瞧!住持也會為了生計而『煩惱』,更何況是一般人?羽田先生認為,在生活中遇到困難時,人們習慣到寺院神社尋求解答、慰藉或期望轉運,但這樣的場域神聖且嚴肅,於是他想經營一家酒吧,讓有煩惱的人能夠輕易地走進這裡喝酒,放鬆之後也許就能得到新的啟發、重新思考人生;而他也能獲得寺院營運所需的資糧。利他又自助,兩全其美。

之前來過兩次,我分別飲過威士忌、特調茶酵素雞尾酒,這一回我依舊認真翻閱厚厚的酒單,但其實心裡早就打定主意。當老闆投來詢問的眼光時,我輕聲地說:「請給我一杯諸行無常。」

諸行無常是該店隱藏版的特調雞尾酒之一,由羽田先生自創,酒單上並沒有。他以一抹興味盎然的表情看著我這個當時席間唯一的女子,不是常客,而且還是個外國人(即使日文還算流利),提問:「怎麼會知道有這款酒?」「是從合作過的一位北京出版業編輯那兒聽來的。知道的人知道,我也一直想親自試試。」我答。他立刻笑開懷,隨即以俐落沉穩的節奏為我調酒。不一會兒,以法國修道院釀造的Chartreuse為基底的原創雞尾酒「諸行無常」,就端到我面前了。妙哉!日本僧侶用法國修士製作的草藥蒸餾酒,發明了佛教三法印之諸行無常雞尾酒。

「既然諸行無常,心理現象不是永恆不變的,所以我的配方也會視當天的心情與氣氛作調整。今天主要是用這支130多種草藥製成的Chartreuse,加上黑刺李莓果的Gordon’s sloe gin調製的。」羽田先生把酒瓶移到我面前,簡單扼要地說明。此刻,在我眼前的這位酒吧老闆,既懂酒,又會活用佛法;既安靜,又能聊;既是IT公司的經營者,又是寺院的現任住持;這樣的bartender,太酷了!

喝完酒讀法話

京都坊主BAR專攻威士忌與紅酒,這裡集結了世界五大威士忌產區(蘇格蘭、愛爾蘭、日本、美國、加拿大)頂級威士忌,達八十種左右;以及日本國產葡萄酒,從北海道到九州,多達二百種。同時還有各式日本地酒(啤酒),是一個酒款豐富、環境清雅的品酒空間。同時也供應日本茶與咖啡、茶泡飯以及多種下酒菜與各式零食。值得一提的是,在佛誕日(四月八日)當天,酒吧則搖身一變,成為宣揚佛法的現場演奏會活動現場,欲參加者需事前寫email預約。

當老闆知道我是台灣人後,問我有沒有喝過台灣的KAVALAN?我一聽大樂,同時帶著些許的慚愧,小小聲回答還沒;他以安撫人心的笑容對我說:「我珍藏了四瓶,下次你來,請試試。非常棒!」

這一回我來的早,傍晚六點半前就已入座吧檯前中心位置,安靜自在的品酒,偶爾趁羽田先生不忙時,與他稍微聊一下。他藏在眼鏡後的那一雙眼,即使在陰暗處也散發著睿智與親切的光芒,而且善於傾聽,讓人樂於靠近。但如果你期待會聽到什麼高深的開示或是解決方法,或許要失望了。他的回話簡短且平常,更不會直接回答該怎麼做比較好,然而其中可能蘊含了禪機與佛法智慧,要等你自己去體會。

跟其他酒吧的收費形式大同小異,這裡也收取table charge(お席料,即桌費),不妨將之視為寺院的「拝観料」(門票);而酒錢與服務費則是某種形式的「布施」。這樣想,不是很有意思嗎?結帳離去前,羽田先生遞給我「TODAY’S MESSAGE」,就是今日他想傳達的人生哲理的短篇文章,簡單說就是「法話」。我微笑道謝收下,回到家梳洗完畢後,從包包裡拿出來,靜靜的閱讀,試著理解其中道理。

「好吃的料理不會殘留後味在口中。」
「如果廚師問你滋味如何?你回答好辣好過癮或是加了奶油真是高明⋯⋯這類的話,其實就不是真正美味的料理了。」
「善於管理自己的心的人,不會衝口說出一些激動的話。就像美味的料理一樣。」

以上是他從松浦彌太郎的最新作品《「自分らしさ」はいらない》中節錄出來的一段話。我一邊讀著,腦海中浮現的是,這些年來在京都和菓子老舖附設的茶房以及老舖料亭的牆上,看過無數次的書法掛軸,好幾次都是出自明朝末年洪自誠《菜根譚》裡的一句名言,「真味只是淡,至人只是常。」3在求新求變求快的時代,或許平淡平凡才是真,從從容容才走得遠。

未成年請勿飲酒,飲酒不開車。

京都坊主BAR

地址:京都市中京區油小路通蛸藥師下る山田町526番地
營業時間:18:00~24:00
公休日:星期日(偶爾不定休)


  1. 十三宗五十六派是1940年日本宗教團體法實施前,日本佛教宗派的統稱。十三宗包括天台宗、真言宗、臨濟宗、淨土宗、淨土真宗⋯⋯等,各宗旗下又再分為各派,例如臨濟宗有建仁寺派、東福寺派、南禪寺派⋯⋯等十四派,淨土真宗有本願寺派、真宗大谷派⋯⋯等十派。宗教團體法實施後,十三宗五十六派統合成為「二十八宗派」。而開啟日本和尚娶妻生子之風的,是淨土真宗的親鑾聖人。

  2. 光恩寺:位於東、西本願寺之間,距離京都車站很近的光恩寺,已經有三百八十多年的歷史,成立於江戶時代(寬永十年十二月)。寬永十年是西元1633年,那一年,日本頒布了第一次鎖國令。

  3. 《菜根譚》集結了儒釋道思想,以深入淺出的方式道出處世智慧。該句原文是「醲肥辛甘非真味,真味只是淡;神奇卓異非至人,至人只是常。」

ABOUT THE AUTHOR

林 奕岑
旅居京都的自由文字工作者。嗜閱讀愛藝術喜遊歷,熱衷從日常茶飯事體驗在地文化。著有《極上京都:33間寺院神社X甘味物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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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請給我一杯寂靜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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