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魔幻之路:「植田正治寫真美術館」紀行

圖文/陳昭恩

一早天還沒亮,從岡山搭車,在倉敷轉上伯備線清晨通勤電車。日本這種長途每站停靠的電車我搭過幾次,列車沿線收集住在不同小鎮的乘客,然後又在某一站通通把他們倒出車廂,然後又開始收集。一路車廂搖晃加上規律的列車壓過鐵軌的聲響,睡睡醒醒之際只感覺到鄰座換過不少人,可能是學生還是上班族還是清晨出門的阿婆,他們坐下後不久後起身,沒多久又有人坐下,不知道重複多少次後,瞇著眼看見天邊的山頭褪去黑紗,我在岸本站下車。

跳進月台再直呼呼地踏過鐵軌,岸本站果然是無人收票也無人管制的小站,被叫做車站的建築物,也得跟當地的工商振興會共用。穿著外套的站務人員正在門口掃地,大廳裡只有我一人,這時早上八點剛過不久,大廳角落有寄物櫃,牆上的列車時刻表上稀疏的班次時間趕走我所有的瞌睡蟲,入口的玻璃門上有好幾張關於植田正治寫真美術館的資訊與地圖,外地人到岸本這裡大概都有一樣的目的地吧,外頭天氣還不錯,照原訂計劃步行上路。

岸本站這個地區叫做伯耆町,在鳥取縣的西南區域,事實上真的是小鎮一枚。回想2008年在東京惠比壽的東京都寫真美術館外,一張沙丘上的黑白攝影作品被放大輸出貼在外牆上,那時候認得的寫真家沒幾位,讀過資料後連大名都唏哩呼嚕地記得模模糊糊,幾年後進了建築行工作,偶然見到CasaBrutus那本日本百大美術館特輯,見著這位眼熟的寫真家居然有自己的美術館……比起關東關西地區容易到達的美術館,這座彷彿被扔在荒境邊上被列為經典的建築,好幾次旅行都無法一併收伏,除非像這趟決心專攻。

仔細做過功課後發現真是交通大不易,到最近的車站班次不多,可以轉乘的公車要搭要事先打電話,排班的計程車不多很可能也要打電話叫車,從車站走來大約三四公里的距離,有不少日本部落客直接步行去,還好今年跑過全程馬拉松,深秋的季節氣候還不錯,這點距離走走路不是太難。

先說說這段路,因為去回程都步行,也算走出感情了。從車站走出來穿過平交道後,路旁是一塊接著一塊的田地,雖然放眼望去路旁都沒什麼建築物,轉過大彎後爬過一座小丘陵後轉進平原,遠處天際線上出現一座山,是平原深處隆起的山,在青空下顯得壯美,轉進平原後的人行道縮小,路旁偶有車輛經過,不過秋日來訪各種路邊的植物結著果實種籽能撿拾,一路走走玩玩來到美術館前的大路口,抬頭一看山還在。這時我才恍然大悟想起美術館裡時常出現在訪客拍攝的定番照裡的不就是這座山,啊,一路指引我來到目的地的就是他,伯耆大山

1995年完工開館的植田正治寫真美術館,找來同樣是山陰地區出身的建築師高松伸設計,在美術館路口的招牌上,那張植田先生1939年在鳥取沙丘上拍的經典作品「少女四態」,就是建築師取來作設計開端的意象連結,當代建築機械主義代表高松伸在設計說明裡提到,考慮到新建建築必須低調的隱入自然地景裡,還希望將遠望當地聖山般的「大山」景象引進建築,他首先將建築量化為四個相連的小方塊,減少建築的碩大量體感,而方塊間的間隙成了從室內遠眺大山的觀景窗,方塊前方還鋪上一面水池隨時可以倒映山景,以大山為圓心,一道與大山同心圓弧的牆面倚在方塊後方,美術館的入口沿著弧線引導可以進入館內。

準備入館前,剛好有公車在館前停靠,兩名看似從遠地來的日本女生下車,加上停車場三輛自用小客車,我看一早大概就這麼幾位遊客了。

買票後,館方人員告知館內除了展間的作品外通通可以拍照,真是一大福音吶。我想,為了植田先生來的民眾,多半也喜歡拍照吧,能在館內盡情按快門多好。美術館的一樓規劃以服務空間為主,櫃台、辦公區、典藏庫房、禮品部,還有特別為寫真家的美術館保留的攝影暗房,從空間機能看來是非常到位的規劃。接待大廳旁,植田先生的肖像與生平簡介的看板,對著一面落地窗,不知是不是巧合,這方位看來應該是面向他的出生地境港市的方向,雖然沒機會查證,但坐在落地窗前想到這些關聯也忍不住回給肖像上親切的植田先生一個心意相通的笑容。

一旁是上二樓的縷空鋼梯,來到二樓又是一面落地窗迎來,玻璃窗上眼熟的認出定番拍照的洋帽圖案,想要扮演植田先生那幾禎沙丘上劇場般的角色,旁邊還幫大家備妥雨傘。面對大窗靠牆的位置,又有一排座椅,傢俱與建築的關係是一種隱喻,座椅放的位置通常會有設計者建議的最佳視野,不要錯過。二樓的空間配置一目了然,外觀看來的四個建築箱體分別是放映室、交流空間與兩座展示間。

這期展覽是植田正治的人物特展,從1950年到1980年代發表過的「童曆」、「小傳記」、「白風」的作品精選,這些在山陰地區拍攝的人物中,這三部作品橫跨三個時期,正好是他以不同器材呈現出相異的手法,看得出很單純的實驗摸索創作階段,素樸的人像背後盡是家鄉的風土。雖然他曾經說自己只是一位以攝影為職業的業餘攝影師,創作巔峰時期以超現實主義攝影舉世聞名的「砂丘劇場」系列,鳥取縣特殊的地景砂丘彷彿是渾然天成的舞台,空無一物的背景,西裝筆挺的戴帽男子與其他人物各個鮮明,看似前後景疏離的跳脫現實,讀過一篇關於超現實主義的評論提到,所有超現實的怪誕感必須來自寫實的描繪當作基礎,他在東京念完攝影學院後回到家鄉的自宅開設寫真館,平時就以人像為主要題材,他曾在訪談中說過,對很多人來說山陰跟沙丘或許是特別的場景,但對生活在這裡的植田來說,這裡是非常平常的地方,他也只能在這裡拍攝,只能拼命拍,彷彿把平凡都看穿了看透了,這些踏實的過程想必都是其後成為超現實攝影代表的重要條件。

在美術館裡特別值得一提的是媒體播放室,挑高的空間一面頂天立地的白牆播放植田先生接受採訪的錄像,影片結束後白牆上出現一個鏡頭,對面白牆上赫然出現一座上下顛倒的大山,原來,這整間放映室,直接規劃成一台相機,鏡頭外的景象透過成像原理投射在底片上,好身歷其境的我們就坐在相機裡呢。美術館的禮品部有幾本攝影集值得買,我還買了美術館找來村井修拍的建築攝影,價格不貴,帶一本作為紀念非常值得。

回程,因為返回岸本車站的公車與北上電車的班次銜接不上,雖然館員已經要幫忙打電話叫計程車,但我看看外頭的天光正好,決定還是原路步行回車站好,半個多小時正好也是個消化這座美術館給我的美好印象。這座美術館之所以迷人,不單單是植田正治的作品充滿故鄉風土與個人風格塑造上所形成的「植田調」,總是以業餘攝影師自稱的他一貫溫和風趣的記錄故鄉,而在建築形體上,建築師充分將建築與地景融合,建築也如同植田正治本身謙遜溫和的性格一樣,恰如其分的在地景上升起,無論豐饒與否的土地一樣眷顧眾人,天涯海角遠的家鄉小鎮若有一天因為我,而讓各地的旅人願意翻山越嶺到來,肯定是對家鄉莫大的貢獻了。

這一日,始於清晨迷濛的車廂印象,完結在此刻清晰踏實的步履上,不知下回再來還有沒有這種熱血跟體力,記一記。

 

植田正治寫真美術館

地址:鳥取縣西伯郡伯耆町須村353-3
開館時間:上午九時至下午五時,週二休館

Post Author: 陳昭恩

陳昭恩
資深企劃,遊走建築行業邊緣為業,時常擔任旁聽生與側寫員,幫忙整理建築作品集。為了在日本旅行時能跟鄰座歐巴桑聊天,開始學日文;喜歡沿途撿拾各類型錄,回程行李一向維持超重兩公斤。每週跑步與跑工地的次數一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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