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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幾年前,全日本人都覺得滑雪是世界上最酷的一件事

20幾年前,全日本人都覺得滑雪是世界上最酷的一件事

滑雪對身在一個冬至宛如夏至的小島居民來說,永遠是遙不可及的夢想。但對於下雪司空見慣的日本來說,事實上長年以來滑雪也僅限於東北或北海道居民的在地樂趣,一年中有大半時間被冰雪佔據家鄉的他們,滑雪是一種生活必備技能而不只是休閒娛樂。所以像是山形藏王這樣的老牌滑雪場,反而是高齡阿公阿嬤展現雪上飛技巧的樂園。

但直到一部電影的熱映,掀起了日本全國的滑雪熱潮(スキーブーム),造就了最高一年1860萬人滑雪的紀錄,這部在日本泡沫經濟時期上映的《帶我去滑雪》(私をスキーに連れてって),不但成為了日本滑雪電影的代名詞,在上映將近30年後,仍然能看到它對於社會文化與經濟建設的重大影響。

電影敘述矢野文男(三上博史飾)是一位典型「上班一條蟲、下班一條龍」的上班族,他在公司也沉默寡言,沒有女友,對朋友安排的聯誼也毫無興趣。只有周五下班後,當他開著那台鮮紅的TOYOTA COROLLA II前往長野時,他才慢慢展現出真實的自己:他是位技巧高超的滑雪愛好者。他有著一群一起滑雪的朋友們,只要放假就會千里迢迢到深山的滑雪場去過癮。

某日他在那裡遇上了一名女子,她長髮飄飄、穿著全身雪白滑雪裝、戴著炫目的超大雪鏡,矢野一眼就愛上了純真又帶點淘氣的池上優(原田知世飾),這部電影即是描述他們在長野志賀高原滑雪場的一段白色戀曲。

《帶我去滑雪》上映於1987年,當年正是日本泡沫經濟的最盛期,那種瘋狂玩樂不顧一切的泡沫經濟風情,瀰漫在整部電影當中。電影開頭的一幕,可能讓很多同樣身為上班族的觀眾們難以想像:矢島下班後,回到家中車庫為自己的愛車裝上雪胎,把滑雪行頭全裝在車上。一個上班族的家中能有自己的寬廣車庫,還能有一台紅色 COROLLA II。可以想見泡沫經濟時代,真正是「日本錢淹腳目」。

當時日本經濟景氣異常地旺盛,都市建設也隨之蓬勃發展,因應各種新貴階級而設計的小型房車市場也成長快速。買房買車對當時的上班族來說,並不是太沉重的負擔(但當泡沫經濟時代結束後就很沉重了)。而當不動產或車貸此類的固定支出不再是生活中的大份額開銷,而因為好景氣而工作量加重的上班族,為了紓解生活壓力,便大幅地提高了他們閒暇時的娛樂預算。

滑雪上一次成為日本全國性的運動,已經是1972年札幌冬季奧運時的事了。而在1987年,大家的口袋麥克麥克,正在找尋下一個花錢的目標,辛苦工作的白領階級,期待高運動量的活動,舒展他們久坐辦公室而累積的疲勞。

最終,集合天時地利人和的《帶我去滑雪》,正像是一封來自仙境的邀請函,觀眾為片中男女主角的純純戀情所吸引,連帶地瘋迷了這項原本並不是年輕人特屬的運動。大量的人潮湧向那些深山裡的滑雪場,人人都想成為在雪山裡愛得火燙的三上博史與原田知世。

不妨讓我們回到29年前,看看那時的滑雪熱潮到底有多瘋狂,就能知道點燃這一切的《帶我去滑雪》獲得了多大的成功,因為全日本完全把《帶我去滑雪》當作滑雪旅遊的教科書。

首先,如果要滑雪,活動要從假日前一天或周五晚上就開始,因為雪場下午四五點左右就會天黑清場,因此你必須前天晚上就前往雪場過夜,好在第二天一大早就能馳騁雪上。那該怎麼去滑雪場呢?《帶我去滑雪》做了很好的示範,男女主角分別選擇了不同的交通方式。

矢野就如前述一般開著自己的車去,往雪場的路上通常積雪處處,不但要加裝雪胎,車子本身最好還是四輪傳動的車種,但當時四輪傳動的車子多半是工程卡車,對青年男女來說,開著載卡多是要去鏟雪而不是把妹的吧?因此也帶動了車廠針對四輪傳動小型車的開發製造;而沒有車的池上優與女伴們,便坐著從大都會發車的長途巴士,一路上邊睡邊談笑,多半會在深夜或隔天清早到達雪場。

而巴士雖然便利,但敏感的你一定發現了,在這股滑雪熱的鼓動之下,男性如果不擁有一台自己的小車,絕對會錯失許多把妹的聯誼機會。

如果有車,對美女們來說,下班時一出公司就能看到帥氣的司機正在等著接送妳,前往那片白雪藹藹的樂園,如此不必像那些敗犬一般在巴士站前大排長龍,心中的好感度想必一定大幅加分;而對男性來說,香車美人一起度過漫長的交通時間,不但車內瀰漫粉紅色泡泡,把妹更是不用等到踩在雪裡才開始。接下來你可以想見,滑雪熱潮也為已經如火如荼的家用車市場,澆上一桶甜蜜的熱油。

沒錯,因為這部愛情電影所引起的滑雪熱潮,事實上可以說是日本近年來少見的求偶熱潮。

25至40歲世代的青年男女全部投身在這場全國性的聯誼活動裡。前面提到要滑雪就得半夜抵達旅館,想當然耳許多猴急的情侶們,當然預約了那些風景佳氣氛好的豪華旅館,但雪場往往位處偏僻,哪裡來的豪華旅館呢?過去雪場旅館多半是設施簡單的山小屋,就像現在常見的青年旅館一般:上下層的雙層床,或甚至是大通鋪。

為了滿足愛火正炙的情侶們有個浪漫夜晚的渴望,大量的企業集團有如勤奮螞蟻一般,在雪場附近紛紛快速購地並建設了氣派的度假旅館,連帶帶動了山中小村的經濟發展。

但儘管如此,旅館仍然供不應求,超時、重複訂位、客房打掃品質欠佳的問題,隨著彷彿住房不用錢的大量遊客人潮而暴增,如果是在一般的旅遊名勝旅館裡發生這些事,早就被憤怒的客訴給告到關門,但這裡是雪山啊!半夜零下十度的低溫你要去哪裡睡呢?睡在外面可是醒不過來的唷!

不出所料,不穩定的飯店品質仍然無法阻止訂房專線燒到火燙,反正,對於那些體力旺盛的瘋狂滑雪客來說,他們甚至連頭都不曾沾過枕頭,當然不在意床鋪是否整潔,飲酒、打牌、唱歌與那些你知我知的激烈床上活動,就能讓他們撐過不眠夜晚。

一到太陽探頭,滑雪場一開門,成群的遊客便如飢民一般衝入滑雪場,光是入場就得先排隊等候。

但不能滑雪也沒關係,排隊隊伍裡已經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戰鬥:型男美女們身上的行頭,讓雪場入口瞬間成為巴黎時裝秀的catwalk,80至90年代那種誇張艷麗的服飾色彩選擇,當然是滑雪裝的不二設計。

粉紅色、綠色、藍色——當然都是螢光色系是滑雪裝的主色,在滑雪這種很難邊滑邊交談的活動裡,穿得越顯目當然就能越讓妳成為場上的目光焦點,因此想要在雪場上獵豔與被獵豔的男女們,自然要精心選配雪裝、雪帽、雪鏡與手套——如同孔雀的羽毛一般。

回到《帶我去滑雪》,木訥寡言的矢野選擇的就是一身烏鴉灰黑,充分表達了他不想交尾只想盡情滑得痛快的決心。但女主角池上優的打扮,可就完全不同——這身行頭徹底征服了全日本的滑雪女性:白色毛線帽、白色全身滑雪服、白色的雪靴、白色雪鏡框配上超大黑色鏡片,不用我說妳也可以知道池上一定是一位清純純情的純白女性,別忘了!還要加上一頭黑色長髮!

沒錯,原田知世從影34年來,無人質疑她清純教主地位之原因在此,黑髮披散在全白打扮的肢體上竟是如此合拍,別去思考滑雪時是不是該把長髮收進帽子裡才方便活動。因為她不滑雪時一樣如此吸睛,當她光是直挺挺站在雪地裡,一股強大清純氣場就能把那些螢光調色盤全打落山谷。

還不只如此,片中這位雪地妖精還手比槍狀,朝著三上博史「砰」一聲當玩笑,三上博史竟然立馬摔倒,這可絕不是他滑雪技巧不好,因為他(與廣大男性觀眾)的心已經應聲碎裂,徹底臣服於她的清純小惡魔魅力。

打扮好了,就要坐上lift,也就是所謂的「吊椅」或「纜車」,坐到高處再滑下來。

因為每位要滑雪的人都得坐上吊椅上山,因此在滑雪熱潮的當時,光是排隊吊椅就得花上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排隊人龍如此之長,甚至那些剛排完隊進場的可憐兒們,可以無縫接軌到吊椅隊伍裡繼續排隊,而那些沒帶裝備入場,還得先去借裝備的悲慘兒們則不知從哪裡插進隊伍裡。一眼望向長長的人龍,數百位全身白到比雪地還反光的山寨原田知世苦著臉排隊,真是奇妙的光景。

終於坐上吊椅了,到了雪場,當然是你大展滑雪美技的時刻,等等,別忘了你帶來的幾位甜姐兒,她們可不一定也是雪場悍將。

拉住你心中最美來個一對一教練也不錯,但可能有點太露骨了,那什麼活動才能讓程度不一的朋友們一起玩呢?這時候最好的活動就是「火車滑行」(トレイン走行))!就像你在溜冰場常見的那樣,後面的人扶助前面人的腰或肩膀,所有人串成一條蜈蚣往下滑。所謂不能同生也能共死,火車滑行最棒的就是那些共死的時刻,大家在雪地上滾成一團,妳壓著我我壓著妳。唉呀,有什麼聯誼活動比這更簡單又更令人臉紅呢?

玩累了,該休息一下了,當時的流行語是這樣說的,「滑完雪總之先來杯啤酒」、「滑完雪的啤酒跟一般的啤酒不一樣」。在溫暖的暖氣機旁,她的臉上映著紅暈,不知是因為剛剛滑雪的疲累呢?還是因為這啤酒?還是因為⋯⋯?

從周五晚上的駕車出發、當晚的旅館小歇、清晨就開始爬上滑下的玩耍(其實這是非常重勞動的活動),許多人選擇在接近傍晚,雪場關門前結束這段行程。

這樣的滑雪一日遊,甚至還不到一天的時間,但有各式各樣的活動等著你,有各式各樣的時間供你與曖昧對象消磨,醒著雪上飛,累時喝到醉,實在是瘋狂又有趣的假日活動。

當然,回程的高速公路自然又形成另一條漫長的公路停車場,四五個小時的車程很容易膨脹到六七個小時,許多人甚至是邊睡邊開車,因此更製造了更多事故。

這只是1987年起的日本滑雪熱潮中一小片即景,你是否覺得與現今年輕人的戶外活動有所差異呢?在那個高墊肩年代,什麼都看起來如此地浮誇,不僅是滑雪熱潮、原田知世的雪白妖精裝、與無止盡的排隊。但從那浮誇中展現的生命活力,在更加進步方便的現代社會裡,似乎是一種我們已失去很久的重要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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